漫长的晚安

林中之象:

Part 8




但是守护者忘记了,麦克罗夫特这天是必定要回安吉拉菲尔德的。




这是她还名叫克雷尼时,为了帝国再次死去的日子,这个被侵占了身体的年轻西班牙军官死在初阳笼罩鲜花妖娆的湖边,死在麦克罗夫特的怀里,每年的这一天麦克罗夫特都会推掉行程回到湖边,坐在大理石筑成的墓碑旁,直到夜深露重才起身离去。




她以前会和他坐在一起,从一个小婴儿逐渐长成翩翩少年,他们肩傍着肩,有时还会一起喝酒,墓碑下小小的盒子里埋有曾经的自己,这种感觉无比奇妙。




但此时此刻,她和帝国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。




伊丽莎白回到宅邸时等到了一个愤怒的麦克罗夫特,他就在沃辛厄姆家族引以为傲的玫瑰园中等着她,神情冷峻而严肃。




“你干了什么,伊丽莎白?”他问。但他的语气并非问话,他只是陈述,然后等她坦白。




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,圣埃克苏佩里所著《小王子》盲文初版,封面上的水彩装桢出自当时大师手笔,现今存留不会超过三本——而其中一本就被精心保存在安吉拉菲尔德的藏书室,麦克罗夫特一直将它视若珍宝。




“你回去过了?”她撇撇嘴,“真难得。”




麦克罗夫特什么都知道了,守护者心想,他一进藏书室就会见到那些剩下的、她来不及归位的资料,她原以为会有时间再去慢慢整理,而他对它们太清楚,轻轻一瞥就知道她拿走了什么。




“你明知道我今天会回去。”他说。”


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无谓地看着他,“我成为伊丽莎白.沃辛厄姆已经太久了。”




“哪怕你成了伊丽莎白.沃辛厄姆,安吉拉菲尔德依旧是为你而建的庄园。[注1]”他说,“但你却开始忘了良心,下手杀自己的亲兄长。”




守护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,“你觉得对我们这种人,有道德和良知可言吗,麦克罗夫特?”她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住,仿佛那是世上最愚蠢的笑话,“而且,我没有杀他,我只是为他提供一个找到答案的便利途径,他已经把所有能试的方法都试了一遍,他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。”




“然后你就进了藏书室,把那些资料都给霍斯汀,好让他用自己的死亡替代我?”




“刚才你说过,就算我成为伊丽莎白.沃辛厄姆,安吉拉菲尔德也依旧是我的庄园,我在我自己的宅邸里,难道还有什么限制?”




“但我的东西依旧是我的。”




“别跟我放什么洋屁,麦克罗夫特,你平时根本连宅邸的门都不愿进,你只会去湖边看我的墓碑——然后离开。”她看着他手中的《小王子》,一脸嘲讽,“几百年里你都没想过要动一动藏书室里的东西,为了一份圣诞礼物却可以风尘仆仆赶回来,蹬着藏书室的梯子爬上爬下,现在你手里拿着我的书,却站在这里指责我?[注1]”




“那也是我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1943年,我从书商手中买了这本书送给你,用以祝贺你的怀孕,可你毫不留情地拒绝了,将它原封不动地退回,那时你名叫阿德莱德,因为跟我赌气而嫁给了阿尔伯特.布莱克为妻。”




“你到底要把你那无聊的把戏坚持到什么时候?”




“这不是把戏,伊丽莎白。”麦克罗夫特冷静地说道,看着她像看着一只愤怒的小猫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你不必参与。”




“我不必参与?”她提高了音量,“你为了回到过去救他,一次次杀死我的时候,你也是这么坦然地对我说这话吗?!”




“我很抱歉,伊丽莎白。”




“你到底怎样才肯停止?”守护者愤怒又绝望地看着他,那双与霍斯汀如出一辙的翠瞳中泪水渐渐渗出,“你到底还想杀死我多少次?!”




“在找到解决方法以前,我是不会停止的。”




“你也读过那些文书,既定存在的死亡是不能避免的,它只能被替代。你是整个帝国,你有权力将命运留在原地,但只要你不接受他的死,无论做多少次尝试,最终都要重头再来。”她把牙咬得咯咯作响,“你宁可一遍遍嚼着这些虚假的温存骗自己,也不愿让真正的命运走上正规吗?”




“但是我爱他。”麦克罗夫特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



“你爱他?”守护者回以冷笑, “你从伊丽莎白一世以前就存在了,而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,拥有弗朗西斯.沃辛厄姆的血脉又如何,就算他不为你牺牲,他也会衰老、然后死去。”




“我宁愿他有这样的结局。”




“那又有什么意思?”她鄙夷地看着他,“他死后前五十年,你还能记得他说话的声音,八十年,他走路的样子,一百年后,你只能念出他的名字,两百年,你只记得爱过他这件事——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有意思吗,麦克罗夫特?”




“我第一次在议会大厦前目睹着他死去的时候,我有一种预感,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深爱着我的人了,他作为一个人来真挚地爱我,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。”




“我爱你啊,麦克罗夫特。”




“别傻了,伊丽莎白,你根本就不是人类。”麦克罗夫特平静地转过身,向着出口走去,“我也不是。”




她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“你曾经对我许下誓言,却一次次地违背它。你宁愿阻止命运前行也不愿花那么一点点时间来爱我。我一次次地为你死去,然后重生,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你手里一件称手的工具。”




麦克罗夫特停住脚步。




“我从未违背誓言。”他说,“你死去以后,我下令建了整座安吉拉菲尔德,我把你埋在湖边,我抱着新生的你散步,看着你慢慢在晨雾、日光与湖水的气味中长大,长成一个翩翩少年。有一天我们坐在湖边喝酒,你告诉我你爱上了小皮特,我就说服了议会与国王,将他擢为首相,我希望他能更好地配得上你。直到仆人来告诉我你和康华里斯伯爵一同登上了前往印度的船只。”




他转过身来看着她,“别忘了,你也曾爱上过一个凡人,约书亚[注2]。而且每一次,都是你离开了我。




“别叫那个名字!”




守护者的身体颤抖,“你的决定害死了他。麦克罗夫特,你自己可以爱上别人,却看不得我被别人拥有——所以你才唆使国王任命小皮特为首相,好让感觉权力动摇的乔治三世更好地控制国会,而这耗尽了他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体。”




“随便你怎么想,伊丽莎白。”麦克罗夫特看着她,“我得去彼得斯菲尔德接霍斯汀了,顺便,那些文书我已经收了起来,你永远都别想再碰到它们。”




“是吗?”她从手提包中摸出她那支珍珠柄勃朗宁,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,她珍珠般的眼泪簌簌而下,“那就重新来一遍吧。”




“别犯傻!莉兹!”




麦克罗夫特的眼眸瞬间收紧,他冲过去,一把拧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她在他怀里徒劳地挣扎。




随后他听见一声枪响。




麦克罗夫特怔住了,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胸口渗出血迹,汩汩流出的鲜血濡湿了衬衫,还有西装,血将他的身体染成一片红色,仿佛一袭艳丽的尸衣。他并不感到疼痛,熟悉的死亡再次攫住了他。




他凝视着守护者,她眼睛里的苍老消失了:“我是作为伊丽莎白来对你说这话的,麦克罗夫特,让他结束这一切吧,你是他生命中惟一有权力选择的自由,不要让他再失去了。而且,只有他死去,守护者才再也不能从你手里夺走他。你将永恒地拥有霍斯汀.沃辛厄姆。”




她温柔地抱住他,然后往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开了一枪。




[注1]《清教徒的假面》中,霍斯汀死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,他跟麦克罗夫特提出要一本《小王子》做圣诞礼物,原为治疗麦克罗夫特的失眠,但是未及送出。




[注2]《源流帝国》中,作为克雷尼的守护者死后,麦克罗夫特为他建起了安吉拉菲尔德,赠予重生的守护者约书亚.安吉拉菲尔德。后来约书亚爱上了查山伯爵之子,即英国史上最年轻的首相小皮特,随即不辞而别前往印度,直到1805年才重新回到英国,次年小皮特去世,时年47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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