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默的雨城

卡特斯洛特:

【*世界观完善,蓝雾之城诺克特的身世,雨城斯提克斯的历史】




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




这个故事只存在于我们人类的脑中,没有被记录在任何一本书上——这是由于故事主角本人的原因。然而,我们着实是铭记着这故事的,它刻在我们的血液里。当我们拂晓时分来到海滩,脚踩着沙子,耳听着波涛,我们会想起来。当我们去山间郊游度假,路过石涧中淌着的泉水时,那冰冷的清水溅到我们的脚踝上,我们会想起来,当我们看见林中湖泊,荒漠长河,也会想起来。而除去这些平日不常见的景色,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若是下起绵绵细雨或是倾盆暴雨,那雨水和雨声,也会将这故事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



你也许心怀疑问——为什么你以前遇见的人类,都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故事呢?




因为我们没有人愿意承认。




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吧,就像手摸到赤红的烙铁时会自动缩回一样。我们对讲述这个故事,甚至是承认它的存在,有一种本能的畏惧。毕竟故事中那雨国的君主是人类之中最伟大的帝王,我们每人都臣服于他,即使是最激进的反政府主义者也不例外。他胜过你所知的任何一个国王,教皇,总统,独裁者。




你知道为何人类编写的书籍中有那么多奇异的生物——精灵,女妖,巨龙……而他们的现实生活中却找不着这些生物的蛛丝马迹吗?因为那位帝王在仅仅数百年的南征北伐中,就将他们尽数屠杀光了。




有一首歌谣是这样记载的:


肩无飞翼,无以翱翔,踵无珠鳍,无以潜遁。


只身孤皇,行于陆地。以手执剑,以足踏马。


东之深渊,巫妖飘摇,孤皇所至,黑血漫涧。


西之幽林,有生灵怪,孤皇所至,纷落丛草。


北之山巅,奇兽横行,孤皇所至,卸裘剔角。


南之荒漠,土石成精,孤皇所至,皆飞烟灭。


人迹所达,兵刃所及,孤皇夺之,血浸地心。




在那位帝王本人将其禁止之前,它曾经像仲秋的寒霜一样遍及大地,无论是玩乐的幼童,劳作的主妇,还是流浪的诗人,口中都会念叨这段歌谣。而帝王命令其销声匿迹的原因我们则不敢妄加揣测——啊,我都将这故事本身告诉你了!那我再告诉你我的猜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?我认为,帝王想要泯灭那些妖魔最后的存在印迹……




就像这歌谣记载的那样,那帝王建立起了独属于人类的净土。他给自己的都城起名斯提克斯(Styx),他自己的名字则叫萨里卓尔(Saligiare)。




我必须澄清,虽然对于那些妖魔精怪,萨里卓尔是残暴无情的屠杀者,但对于他的子民,他则是智慧的明君,善战的英雄!他的人类王国由无数城邦组成,每一个都无比强盛美丽。有北海边打捞鱼群,挖掘冻土的漂浮之都。在林间采摘果实,播种种子的悬吊之都,在荒漠戈壁上放牧牲畜,开凿金矿的凝固之都……




接下来,像所有的故事一样,萨里卓尔与一个女子相爱了,但不同之处在于那甚至称不上一个女子。那个生物被我们称作“红”,它不同于萨里卓尔杀死的妖精们:它没有种族,没有性别,没有恐惧也没有爱,它是纯粹的精神化身。它的骨骼是憎恶,血肉是悲恸,肌肤是疯狂,筋脉是愤怒,灵魂则是智慧。它一半的力量被用于四处播散,另一半则用于为自己构筑妙龄女子的身形。在这个世界,以及其他所有世界中,这些精神力量有多强大,它的样貌就有多美丽。就这样萨里卓尔不顾众臣劝阻,娶了“红”为皇后,“红”为他生了唯一的一个孩子。




那生物曾经对萨里卓尔说,它希望要一个女孩,如果是个女孩,就给她起名伊娃奈斯。




萨里卓尔则说,要是不幸违了你的愿,生下一个男孩,就给他起名诺克特。




宇宙运转的规律总是与人们的想象背道而驰,“红”为萨里卓尔生下了一个男孩。在那孩子离开它的子宫的瞬间,“红”用于维持人形的力量分崩离析,加入到精神的洪流中去抑制那个孩子的诡异。但是它的努力终究失败了,男孩拥有人的面孔和体型,却生着不似人类的古怪双眼——因为他比“红”还要更强大。




萨里卓尔闻讯赶来,得知自己的“妻子”生下一个怪胎后难产死去,在那一刻晨曦变作了午夜。伟大的人类帝王悲伤落泪,然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儿子。




他的头发像月光一样,让人浑身发冷,好似坠入冰窟。一只眼睛似乎含着鲜血,另一只则好像罩着浓雾,但他的目光却清澈明朗。萨里卓尔意识到他在看着自己。




他正是这可怕孩子的亲生父亲。




顿时哀痛转化为惊惧,萨里卓尔当即下令将这孩子送走,囚禁在斯提克斯西北角上最偏僻也最高耸的尖塔顶。允许给他饭食和饮水维持生命,但不可教会他思想。不能给他一位教师,一名仆从,一个玩伴。这孩子应该终身孤独,永远无知,在石墙间成长,如怪物般老去。 




你是聪明的,所以你来告诉我,萨里卓尔究竟哪点像人类?他战争的武力胜过魔鬼,治国的智慧胜过神明,弃子的冷酷胜过机器……他最后仅存的,但也是决定性的人类特质,就是那脆弱的灵魂了。


那个孩子——他父亲为他起名诺克特,被关进高塔后,萨里卓尔总算是舒了一口气。然而灾难才刚刚开始,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,大地沉浸在漫长的黑夜里。




斯提克斯以及王国各邦的繁荣时局瞬间变化,所有的日常工作都被迫停止了。工匠们无法继续精细的活计,商人们无法置办集市,农夫们无法收割麦子,学校,诊所更是纷纷关上大门,然而人民们信任他们伟大的萨里卓尔国王,相信他能终结这困境。




然而事与愿违,萨里卓尔召集了所有谋士和法师,再加上他自己,也没人能找到这灾难的源头,更别说解决方法了。他只好下令全国燃起火把,油灯和炉子,尽量在黑暗中苟且偷生。




这无边无际的夜晚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,形势越来越糟。由于阳光太久没有照耀大地,王国四处都终年严冬。王国内最大的森林几乎被砍伐殆尽,这宣告着燃料的耗尽。一家人在熄灭的壁炉旁被生生冻死是常有的事,由于没有足够的木柴烹饪食物,人们回到了茹毛饮血的时代。传染病因此在家家户户肆虐,有时生了坏疽的尸体会被火化——那将是整个城镇或村落的节日,人们争相靠近那燃烧的尸体,感受久违的光明与温暖。




萨里卓尔内心备受煎熬——永夜之下,人民对他的信心与崇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




萨里卓尔痛苦地端坐在他冰冷的王座上,他感到不安,惶恐,焦躁,好似每个国民都在用白骨累累的手指着他,用血丝密布的眼看着他,用掉了牙齿的嘴朝他怒吼:“昏君!昏君!”




帝王那人类的心灵再也受不了了,他下令自己曾经毁灭巫妖,精灵和野兽的军队攻打那些对他不满的城邦,将其夷为平地。可是这样还不足以让萨里卓尔安心,他收缴了所有的书本,防止反对自己的思想蔓延。然后把这些书藏在王国最人迹罕至,寸草不生的角落。




唉,为萨里卓尔哀叹吧!这不朽的君主,因生为人类而注定腐朽。他的外表依旧年轻俊美,但内心早已苍老疲惫。他的头脑仍然灵活机敏,贤者般的智慧却已不再。他稳坐在王位上,却几乎被王冠压垮。




更可怕的是,萨里卓尔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窥视着——那视线忧郁而平静,像冰水涂在赤裸的脊背上,令他浑身发颤,坐立不安,甚至彻夜无法入眠。视线的来源更是令他迷惑不解——他已经踏平了所有意图叛乱的城邦,处决了所有批判国王的臣民,没收了所有记载思想的书籍——还有什么没有除尽,在暗中窥视他的人……或者非人呢?




久违的洞悉力突然在萨里卓尔身上重现,他想起了什么样的怪物能够拥有这样的视线——那个孩子!他的儿子!那孩子降生的第一天,就是这样注视着他!




萨里卓尔当即下令:“将那孩子的双眼缝起来,让他看不见。”




当这残酷的命令被执行后,奇迹终于发生。王国上方浓墨般的夜空慢慢变得浅淡,时隔十三年,白昼降临了。苍白而明亮的日光普照大地,残存的人们从废墟中走出来,赞美光明与新的生机,也赞美国王萨里卓尔—理应是他的智慧与果断结束了这场灭世大灾,即使时间长了一点,损失大了一点,不幸罹难者多了一点,又有什么关系呢?他们活了下来!




萨里卓尔再也感受不到那冰冷的窥视了,他回到以往镇定自若的样子,带领幸存者们重建家园。但是,他的内心真的毫无变化,一如既往吗?我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——但我们可以猜测,并心照不宣地一齐悲叹:可悲的萨里卓尔,终究只是个人类罢了!




第二场灾难不再突如其来地到来,而是悄无声息地。




一天,萨里卓尔在批阅公文时发现,南部最富饶的城邦科恩(Khorn),竟然已半年没缴纳赋税。这大大出乎于萨里卓尔的意料,毕竟科恩城主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年月也没有对国王提出异议。当萨里卓尔向财政大臣问起这个问题时,对方竟说:“伟大的陛下,您的记忆看来也难免出错——毕竟您统治的城邦比海滩上的沙子还要多!全国上下都从来没有叫科恩的地方。”




这怎么可能呢——萨里卓尔还清晰地记得科恩城主的长相,那是个胡须雪白,脸色却通红,身形矮小的老人。他也记得科恩城内铺着红砖的街道与大气的圆顶建筑,萨里卓尔不相信财政大臣的话,动身去往南方,决定亲自造访科恩城。




当他抵达记忆中的城门口,却发现面前科恩城曾经坐落的地方,俨然已成了一片荒凉而静谧的沙漠。




那时正是天气最晴朗的仲夏,南方的暖风带着细细的,干燥的尘土,半空中却无端下了一滴雨,坠在萨里卓尔的额角。




萨里卓尔只好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已不如往日。




第二年的春天,他发现王国东边的半岛不知何时从地图上消失了。这次萨里卓尔再无法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——那可是一整个半岛,与上面的几千万个城邦!




同一天,王都斯提克斯下了一场短促的小雨,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,只是有少数人声称那雨透过屋顶淋到了他们身上,这些人被视为精神错乱,很快便销声匿迹了。




就这样,王国里的城邦一座座,一片片地消失,但除了国王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它们曾经存在。萨里卓尔想到了他的儿子,上次的灾难因他而起,这次的也应当与他有关。




萨里卓尔赶到时,那座高塔还未消失,只是比当年还要荒芜破败。铁黑色的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,红色的,青色的,像极了舒张延伸的血管脉络,那一刻他觉得这座塔是活着的。他惊觉那些被自己下令没收的禁书竟被堆到了这里——王国的荒原。所有被憎恨,被恐惧,被隔绝,被抛弃的都来到了这里。




萨里卓尔走进那高塔,陡峭的楼梯显然已经多年无人踏足,几乎每走一步都会坍塌些许。塔顶房间的门似乎也许久未被开启过了,萨里卓尔只是碰到门把,那青铜的门锁就支离破碎,化作深黑的尘埃。然后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,邀请这位伟大的帝王进门,同时向他展示门内空无一人的光景。




房内寥寥无几的家具均已损毁,地板,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满是鲜血。乍一看,那鲜血被绘成了奇诡的图案,而近看会发现,那是数不清的文字交织而成,足以编纂成千百本书,且比至今为止的任何书籍都更高深,更伟大,更令人敬畏。




窗户打开着,风吹进来,外面的禁书已经堆至窗口。那孩子一定是从这里下去的,因为每本书的书页都被鲜血浸透了。




萨里卓尔记得这高塔似乎是没有窗户的。




那名叫诺克特的孩子逃走了,他的故事我们日后再讲,值得一提的是他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。




萨里卓尔还能如何呢?他回到了王都斯提克斯,静静注视着自己所创造的宏伟与繁荣一点点消失无踪。他已无心再造辉煌,等待着退位的时刻。他依旧期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归来,却不是为了惩罚他,杀死他,而是因为他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。到了最后,仅剩下斯提克斯,像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宝石金饰的虚伪王冠,孤独地和它的国王一起伫立于荒野之中。自萨里卓尔从西北高塔回来的那天开始,斯提克斯就下起了永不停歇的细雨,那雨丝看似柔弱,悄无声息,却能穿透所有的木板,瓦片和砖石直坠地面。




斯提克斯上空降下的每一滴雨水,都是孤独帝王的一座昔日城邦。当雨水落地,城邦也就覆灭。终有一日,失落的城邦将聚成滔天洪水,继承萨里卓尔的王位。




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如此,却不止是如此。你可知道,你现在生活的这个星球,也是那万千雨滴中的一员?你可知道它将何时坠地?啊,你不知道。但那又如何呢?我的故事终归是讲完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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